□　邢丽燕

第一次读刘震云的《一句顶一万句》，大约是在几年前，读完后，觉得人物很多，关系很绕，跨度很长。坦白讲，当时并没有完全领悟到书名的独到之处，但还是觉得这个故事讲到了自己心里：“说得着”，一句顶一万句，说一万句也不觉多；“说不着”，一句也嫌多。今年又重温一遍，这些人物、这段故事再次从模糊到清晰，感受也更加深刻：终其一生，我们似乎都在寻找愿意听自己讲话、能听懂自己讲话的人。

小说分上下两部，上部“出延津记”，下部“回延津记”，杨百顺和牛爱国，一个走出延津，一个走回延津，隔着长长的时间河，却走着相同的路。他们在找什么？明明身边挤满了人，身处各种关系之中：父母、夫妻、子女、师徒、朋友……却偏偏孤独缠身，最后不过是寻找一个能“说得着”的人。“说得着”这三个字，是整部小说的灵魂。

怎样才算“说得着”？大抵就是和一个人说话，说一万句也不累，说完这句还想说下一句，什么都想说，什么都能说，没有包袱，没有压力，坦然做自己，这是一场“双向奔赴”，而不是“独角戏”。那种感觉，就像两股流经荒野的水汇聚到一起，水面陡然宽阔，水势更加奔腾，那么欢实、那么畅快。杨百顺和巧玲说得着。整个延津，只有这个五岁的养女能听懂他。他和老婆说不着的，跟街坊邻居说不着的，到了巧玲这儿，一句就够了，比一万句话都让他心里舒坦。后来巧玲丢了，杨百顺走出延津去找她。与其说是找人，不如说是去找那个唯一能“说得着”的知音。

反过来，怎样叫“说不着”？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不知道说什么，说什么都要前思后想、左右纠结：想这样说对不对行不行，想对方爱不爱听，想说了会有什么结果……因此，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好不容易挤出一句，对方还接不住，掉在地上，摔得稀碎：你说心里难受，他说你别矫情；你说今天看见一朵云真好看，他说你快去把衣服收了，要变天。两人鸡同鸭讲，两个频道，各自心累。

书里老裴和他老婆“说不着”，他老婆和他姐不对付，加之他在内蒙古犯了错，由此成了他老婆的“阶下囚”，完全丧失了话语权。因为外甥吃了十一张饼，老婆将前尘往事“一带三”翻出来吵，好像因为饼，但又不说饼。他大舅子来“论理”，一件事扯出十件事，老裴认为大舅子把“理儿绕成死结”，气得要去杀了他。但半路遇到了因为丢羊不敢回家的杨百顺，突然明白“世上的事都绕”，不能因为一句话去杀人，“杀人容易，可杀了人，世上的理儿就更绕了”。

“说得着”与“说不着”，决定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未来。书中，不管是夫妻、父子、母女、师徒、朋友，都离不开说话。因为说话，夫妻从一起走向分离，朋友从无话不谈到反目成仇，父子从亲人成为陌路，师徒从相互依赖到芥蒂丛生……

小说里的人，为了找一个“说得着”的人，走了一辈子，找了一辈子。走出延津，走回延津，走着走着，人就老了，话也少了。杨百顺最后在咸阳落户，想把延津的事埋了，把人忘了。可他真能埋了、真能忘了吗？没有。临死前还在念叨巧玲，念叨那个能跟他说得上话的小丫头。牛爱国也是，走到最后，人没找着，话没说成，可他还在走，还在找。书结尾写：“牛爱国没有说话。”就这一句，初看感觉戛然而止。其实，就这一句话，把所有的找，所有的话，都收住了：这一句堪比一万句。

今年春晚，李健一首《人间共鸣》冲上热搜，网上热评演唱似“开了净化”，灵魂都得到抚慰。也正是基于听完这首歌后的感触，重读了《一句顶一万句》。歌中有一句“这一刻 我愿说话你愿听”，我想，这应也是对“一句顶一万句”的温柔诠释——人一生，熙熙攘攘，寻寻觅觅，不过是想找个说得着、能共情、有共鸣的人。万千世界里，愿意听你说话的人，能听懂你说话的人，超越身份、地域、年龄，即使隔着山水和人海，也是知音。

最好的风景不在远方，当我愿意说，而你愿意听，这一刻的共鸣与同频，便是岁月赠予我们的最动人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