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红

凌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，冬日的寒气还裹着窗棂，娘的红泥小火炉早已燃着暖融融的炭火，炉上铁锅氤氲袅袅热气，模糊了窗上冰花。这方寸火炉，却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最朴素的人间烟火，也是我初中三年里，刻在骨子里的温暖日常。

那时的冬天格外冷，寒风卷着碎雪，刮在脸上生疼。娘总是比我醒得更早，天不亮就起身，围着小火炉忙碌不休。等我揉着惺忪睡眼，从暖和被窝里爬起来，桌上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早饭，或是稠糯小米粥配咸菜，或是金黄玉米面饼子，偶尔还有一颗卧在碗里的鸡蛋，那是娘特意留给我的营养。我总是狼吞虎咽扒完饭，来不及跟娘多说几句话，挎上书包就匆匆往学校赶。

家离学校足有三公里，寒冬腊月路面结冰，冷风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，可只要想起小火炉的暖意，想起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，脚步就格外有力量。学校要求七点前必须到校早读，整整三年，一千多个日夜，娘从未间断为我做早饭。夏日炎炎，她顶着闷热守在炉边，汗水浸湿衣衫；冬日凛冽，她的手被炉火烤得通红，指尖常沾柴灰，却从无一句怨言。娘用这日日不断的炉火，把母爱熬进每一顿饭里，平凡又厚重。

初中毕业，我离家读高中住校，很少再吃上娘做的早饭；后来远赴他乡上大学，回家次数屈指可数，那小火炉的烟火气，渐渐成了心底最深的念想。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第一天，娘又早早生起红泥小火炉，没有大鱼大肉，只煮了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水挂面，清汤寡水却格外清爽。她坐在我对面，看着我吃面，轻声叮嘱：“走上工作岗位，就要像这碗清水挂面一样，清清白白做人，干干净净做事，守着清正廉洁的本心。”娘没读过多少书，却用这碗面教会我立身之本，这份教诲，如清泉入心，伴我半生。

一晃三十年，我在岗位上兢兢业业，吃过无数美味佳肴，可再精致的山珍海味，都比不上娘的小火炉上煮出的粗茶淡饭。那滋味里，有烟火气，有母爱，有岁月温柔，是任何美食都无法替代的香甜。

如今娘已是八十多的老人，当年那只红泥小火炉，炉身裂了缝，边角磨得残缺，早已不能正常使用，可她始终舍不得扔，一直妥善收着。今年春节，娘从犄角旮旯找出小火炉，戴着老花镜一点点修补残缺，一边忙活一边轻轻叹气：“日子过得真快啊，你们都五十岁了，我也老喽。”语气里满是岁月感慨，藏着对过往时光的不舍，更有对儿女深深的眷恋。

母亲节前夕，我早早收拾好行囊，准备回老家。这一次，我要亲手生起那只修补好的红泥小火炉，像当年娘照顾我一样，为她做一顿可口饭菜。不用鲍鱼大虾，只需一碗热饭、一盘家常菜，陪着娘围炉而坐，拉拉家常，说说心里话，陪她过一个安安稳稳、开开心心的母亲节。

那只红泥小火炉，盛着半生母爱，载着一生教诲，是我心中永远的温暖港湾，更是我对娘最绵长的思念与感恩。任凭时光流转，炉火虽熄，母爱长存，岁岁念念，永不相忘。

（作者单位：邢台市南和区人民检察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