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封龙
家乡平山的山,算不上雄伟,只是莽莽苍苍的,延绵着,从不间断。站在家乡的土地上,不管从哪个方向朝着天边看去,都能看到灰蒙蒙的山。在那些连绵不断的山头上,便是蓝天白云了。我向来是喜欢看云的,城市里的云总显得有些呆板,像是被什么拘束住,懒洋洋地浮着。山里的云却大不相同。
你看它们,什么时候是安分的呢?明明刚刚还聚在山坳里,厚墩墩、软绵绵的,像新弹的棉絮,白得晃眼,一转头的工夫,便散了,丝丝缕缕地挂在山腰上,又像是烟囱中飘出的炊烟,袅袅的,淡淡的。有时它们又成片地铺开来,漫过山脊,将那半山腰的松林都罩住,只露出一个个青黑的顶,仿佛大海里的礁石。可一忽儿,风来了,那些云便慌忙地跑起来,你推我搡的,滚成一团一团,像受惊的羊群,没头没脑地往山谷里冲,先前那点文静的模样,已然烟消云散。
小时候,我常在山脚下仰着头看云,直到脖子发酸。山里的云变化得实在太快,前一刻还像一位仙人,长袖飘飘地立在那里,后一刻便化作奔马,鬃毛飞扬,仿佛能听见那嘚嘚的蹄声。这变幻无常的样子,倒让我想起陶渊明说的“夏云多奇峰”来。它们太热闹,太任性,太随心所欲,仿佛是山野里撒欢的孩子,又像是哪位喝醉了的画仙,将墨泼得到处都是,全然不顾什么章法。然而,正是这毫无章法的变幻,这恣意的流淌,才成就一篇瑰丽、磅礴的诗篇。这诗篇,不是写在纸上,而是写在整个天空上,用风作笔,用光作颜料,每一个瞬间都是新的,每一个刹那都可能是绝唱。
我喜欢山里的云,大约就是因为喜欢它这份无拘无束的、泼辣的生命力。
山里的空气总是很清新,带着甜润的湿意,我想,多半是这些不请自来的云的功劳。它们像勤快的园丁,隔一会儿就来洒一回水。那雨下不长,也就几分钟的事儿,那片云便好像完成了任务似的,施施然地飘走,也许是被风吹散,也许是自己觉得无趣,总之,须臾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太阳又重新露了脸,笑嘻嘻的,树叶上的水珠还亮晶晶地闪着,若不是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凉意还在,你几乎要以为方才只是做了个梦。这种雨,山里人叫“过云雨”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它就是云路过时,随手洒下的礼物,慷慨,却又随意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。被雨洗过的山,绿得更浓,像是要滴下颜色来。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,那么明亮,连鸟叫声都格外清脆些。
从低处看云,云是天上飘忽的风景,但从高处看云,云便成了脚下无边的海。
还记得第一次爬到驼梁的峰顶,极目远眺,先前那些高高在上的、压在山头的云,此刻已然到了我的脚下。那真是一片浩瀚的白色海洋!没有边际,没有尽头,只是白,茫茫的,纯纯净净的白。近处的云,是厚实的,绵密的,像是上好的天鹅绒,铺得平平展展,让人忍不住想躺上去打个滚。远处的云,则有些层次了,有的地方隆起,像是缓缓波动的浪头,有的地方又低洼下去,露出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风在下面悄悄地吹着,云海便也跟着微微地涌动,那波涛是无声的,缓慢的,带着一种特定旋律。我看着看着,便有些恍惚,仿佛自己不是站在山巅,而是真的置身云端,成了腾云驾雾的神仙。那些平日里扰攘的、琐碎的念头,此刻都被这无边的白色洗涤得干干净净。心里是空的,也是满的。空的是没了杂念,满的是对天地壮阔的敬畏。
在这云海之上,在这天地之间,人固然渺小,可这渺小的生命,却能欣赏到如此壮丽的景象,能感受到如此美妙的意境,这本身不也是一种伟大么?
从此以后,我彻底喜欢上山里的云,那片云海正是大自然写在太行深山里壮丽的诗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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