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1月16日
第07版:美篇

掌心的温度

□ 原进春

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,全村不足三百人,一条蜿蜒泥泞的土路,像根浸了岁月的细绳索,一头儿死死拴着炊烟缭绕的村落,另一头儿牵着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外界。记忆里的村庄被层层大山环抱,春季,无尽的大黄风卷着沙尘掠过土坯墙;秋天,黄澄澄的庄稼地铺展到山脚下,野花漫山遍野地疯长。

父亲是公认的“全能先生”,身兼会计、赤脚医生和小学教师三职。那时,他仿佛有耗不尽的精力,总能把繁杂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白天,在场边那间低矮漏风的教室里教孩子们识字算数,黑板是用墨汁反复刷过的木板,课桌椅是村民们凑钱打的,他沙哑却有力的讲课声混着窗外的鸡鸣犬吠,成了童年最深刻的背景音,如今想来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父爱的温度。

母亲操持家务、下地劳作从不含糊。两个姐姐,早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,喂猪、种地、洗衣、做饭,小小的肩膀扛起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责任。那时,全家就靠着父亲微薄的收入过活,日子过得紧巴巴,兄弟姐妹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老大穿完小的穿,颜色洗得发白,可母亲总能把补丁缝得整整齐齐,藏在衣角不显眼的地方。粗茶淡饭是常态,偶尔蒸一锅白面馒头,母亲总会把最大最松软的,留给奶奶和几个孩子,自己和父亲只啃些粗粮。

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却成了第一个早早离家打拼的人。临走,天还没亮,母亲就站在灶前烙饼。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,她一边往饼里多塞葱花,一边悄悄抹泪,往我包里塞煮鸡蛋,塞了满满一兜,仿佛要把所有牵挂都装进去。父亲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,送我到车站,车后座绑着我的行李和母亲烙的饼。一路颠簸,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偶尔回头,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,反复叮嘱我“别委屈自己,受了苦就回家”。

到车站后,父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,有零有整,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,塞进我手里时,指尖的粗糙磨得我手心发烫。汽车驶离时,我趴在车窗上回头望,望见父亲站在原地,身影越来越小,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。那一幕,烙刻在心上,岁月冲刷,从未磨灭分毫。

接下来,我在省会辛苦打拼了十几年。刚开始,挤在潮湿阴暗的出租屋,墙皮脱落,夏天闷热冬天阴冷,受了委屈不敢跟家里说,只能在深夜对着窗外的霓虹偷偷抹泪。每当这时,就会想起父亲的话:“走出去不容易,要咬牙坚持,爹相信你。”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。靠着这股不服输的劲,我在省城,从最初租房子到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
前些年,父亲突然离世。突发的消息,砸得我立刻就蒙了。我连夜驱车赶回老家,但却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。跪在父亲的灵前,凝望着他遗像上熟悉的笑容,那个永远挺直腰杆、为家里遮风挡雨的男人,那个无所不能的“全能先生”,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。

母亲红着眼眶说,父亲临走前还在念叨我,说我在外打拼辛苦,让我别太劳累,要照顾好自己的小家。那一刻,所有的遗憾、愧疚和思念都化作了泪水。

人在城市,回望故乡。那座生我养我的小山村,藏着最纯粹的童年,装着父母沉甸甸的爱,更藏着我对父亲无尽的思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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